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诗鬼李贺

作者简介:

李贺.jpg李贺(791-817年),字长吉。年仅27岁,河南府福昌县昌谷乡(今河南省宜阳县)人, 祖籍陇西郡。

唐朝中期浪漫主义诗人,与诗仙李白、李商隐称为“唐代三李”,后世称李昌谷。

出身唐朝宗室大郑王(李亮)房, 门荫入仕,授奉礼郎,仕途不顺,热心于诗歌创作。作品慨叹生不逢时、内心苦闷, 抒发对理想抱负的追求, 反映藩镇割据、宦官专权和社会剥削的历史画面。诗作想象极为丰富,引用神话传说,托古寓今,后人誉为“诗鬼”。

李贺是继屈原、李白之后,中国文学史上又一位颇享盛誉的浪漫主义诗人,有“太白仙才,长吉鬼才”之说。

作为中唐到晚唐诗风转变期的代表人物, 李贺与“诗仙”李白、“诗圣”杜甫、“诗佛”王维齐名,留下了“黑云压城城欲摧”,“雄鸡一声天下白”,“天若有情天亦老”等千古佳句,著有《昌谷集》。

自古至今,中国人都很害怕衰老。

且不说充满哀怨与悲剧的《离骚》,《诗经》里就写,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,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”。少年戍边老得还,行道迟迟白头翁。时间意识在先民最初的文学里,就已经成为了固定的主题——伤时。

于是我们看到,庄子写“死生亦大矣”,汉乐府有“青青园中葵,朝露待日晞”,“百川东到海,何时复西归”,到了魏晋时候的王羲之,更是写下了这样的文字:

虽趣舍万殊,静躁不同,当其欣于所遇,暂得于己,快然自足,不知老之将至。及其所之既倦,情随事迁,感慨系之矣。

看到那个“暂”字了吗?人们在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、跟自己和解的时候,才会暂时忘记衰老的到来。那没得到的时候呢?

换句话说,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感慨“修短随化、终期于尽”的短暂人生。

但我们看这些文字,都只是感慨。甚至李白,也不过是将浩浩荡荡的时间洪流描写成“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”,不过是把百年人生浓缩到一天之间,写“高堂明镜悲白发,朝如青丝暮成雪”,最后才看开、放下,“呼儿将出换美酒,与尔同销万古愁”。

伤时这事,大家都知道,没办法。即便豪放,即便诗仙,愁,还是愁的;只是勉力别哭而已。

但是到了李贺,就不是这样了。同样是伤时,同样是苦昼短,有的人“何不秉烛游”,有的人则是要吞天咽地,将世界翻个个儿来。

飞光,劝尔一杯酒。

吾不识青天高,黄地厚。

唯见月寒日暖,来煎人寿。

食熊则肥,食蛙则瘦。

神君何在?太一安有?

天东有若木,下置衔烛龙。

吾将斩龙足,嚼龙肉,使之朝不得回,夜不得伏。

自然老者不死,少者不哭。

何为服黄金、吞白玉?

谁似任公子,云中骑碧驴?

刘彻茂陵多滞骨,嬴政梓棺费鲍鱼。

同样是时间,有的人顺着时间痛哭一场,有的人珍惜时间天天向上,还有的人,则是夸父逐日,宁死不屈——李贺就是最后一种。

斩龙足、嚼龙肉,把时间拴住在自己的裤腰带上。

鬼,是人死后的灵魂,种种原因不能轮回,滞留在世间,它们本身就代表着对命运的不服,未必说得上铮铮傲骨,也是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。

而李贺的鬼,是豪放,是精灵,是别出心裁,也是对如梦泡影的人生的不服。什么秦皇汉武,你们那种求来的长生是长生吗?天要杀你,你为什么不杀天呢?
中国文学史上,很有一种替别人说话的风气。

曹丕、曹植虽然相煎太急,却各有一首《代刘勋妻王氏杂诗》,替王氏写“踟蹰不得共”的一帘风絮;鲍照为太白仰慕,却也总是代别人写东西,《代蒿里行》《代东门行》《代白头吟》后,甚至还帮曹植写《代陈思王白马篇》。

李贺虽然没有明说自己“代”,但他的《苏小小墓》《秋来》《湘妃》《伤心行》《南山田中行》,无一不是代写。

幽兰露,如啼眼。

无物结同心,烟花不堪剪。

草如茵,松如盖。

风为裳,水为佩。

油壁车,夕相待。

冷翠烛,劳光彩。

西陵下,风吹雨。

——李贺《苏小小墓》

苏小小本是南齐名妓,一般人写她,也就是“我乘油壁车,郎乘青骢马。何处结同心?西陵松柏下”(古乐府),或者是“漠漠穷尘地,萧萧古树林。脸浓花自发,眉恨柳长深。 夜月人何待,春风鸟为吟。不知谁共穴,徒愿结同心”(张祜《题苏小小墓》),再不就是“小溪澄,小桥横,小小坟前松柏声。碧云停,碧云停,凝想往时,香车油壁轻。溪流飞遍红襟鸟,桥头生遍红心草。雨初晴,雨初晴,寒食落花,青骢不忍行”(朱彝尊《梅花引·苏小小墓》)。

也就是写写她“永结同心”的梦想,写写周边“萧萧树林”的环境,再不就是写个自己“不忍行”的心理,可是李贺,却写了她的鬼魅。

幽兰露如啼眼,是兰叶如眼露如泪?还是眼睛就如露珠?不得而知,但是鬼魅已生,从今而后,再看朝露,可能还会“去日苦多”,但把它想象成眼睛,就会觉得在与苏小小对视。

而后的风为裳、水为佩,也是如此。这个鬼魂,就在身边,风吹雨滴的时候,她就出现了,带着婆娑泪眼,朦胧地绕着西陵,一圈一圈地走。

别的诗人好歹还圆了苏小小一个永结同心的梦,而李贺却说“无物结同心,烟花不堪剪”。直将悲剧延宕到了永恒——陪着她的,只有磷磷鬼火。

同样的写鬼诗还有十几首,也是同样的鬼气森森,同样的天阴雨湿鸣啾啾。

总是出奇,总是连别人生前遗愿都不满足,这样的天才,难道不鬼吗?

其实李贺被称为诗鬼,还得力于他的一个好朋友:李商隐。

李商隐这个人非常神奇,在“春蚕到死丝方尽,蜡炬成灰泪始干”明明是情诗,为什么屡屡被用来歌颂老师?里已经写过他了,他给李贺写过一个小传,直接影响了人们对李贺的评价。里面有这么一句:

长吉细瘦,通眉,长指爪。

李贺这个人啊,瘦得跟面条似的,两边眉毛连在一起,还不注意个人卫生,指甲老长。看看这个形象吧!贴上符就是林正英电影里的僵尸啊……

里面还写了这么一个故事:

长吉将死时,忽昼见一绯衣人,驾赤虬,持一板,书若太古篆或霹雳石文者,云当召长吉。长吉了不能读,欻下榻叩头,言:“阿弥老且病,贺不愿去。”绯衣人笑曰:“帝成白玉楼,立召君为记。天上差乐,不苦也。”长吉独泣,边人尽见之。少之,长吉气绝。常所居窗中,勃勃有烟气,闻行车嘒管之声。

李贺去世的时候,白天忽然看到了一个骑着虬龙的红衣人,拿着一个写着奇奇怪怪文字的笏板,说要把李贺带走。李贺扑通跪下,说,我上有八十老母,真的不想去啊!红衣人微微一笑,说事情并不简单:“白玉楼已经盖好,天帝已经研究决定了,就由你来写记。天上的差事,能算苦吗?”李贺哭了一会儿,就去世了。窗户外有白烟升起,还有隆隆车马奏乐声。

这样的死去,也增添了李贺个人的鬼气。

其实李贺的鬼,不仅仅在于诗歌创作的遣词造句,更在于他个人对命运和世界的不服,这种不服不同于李白的融放千里的豪情、杜甫俯身黎民的壮怀、白居易故作癫痴的飞智,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。

他的诗里写满了“凭啥?”和“就不”。

换句话说,怀才不遇的时候,别人是曲意逢迎,李贺是“见买若耶溪水剑,明朝归去事猿公”,赶明儿练会了剑术当个刺客攮死你个龟孙;

听到好听的乐曲的时候,别人是“东船西舫悄无言,唯见江心秋月白”,李贺是“昆山玉碎凤凰叫,芙蓉泣露香兰笑”,不仅要有声音,还要有颜色,还得让这世间万物都跟我一起共同感受;

写到去世的悲剧人物,别人是“嗨呀都不容易写个美好结局吧”,李贺是“秋坟鬼唱鲍家诗,恨血千年土中碧”,即便是死,也要惊天动地!

所以,你看这个李贺,长得是个文弱书生,却总有些壮语豪言:

“男儿何不带吴钩,收取关山五十州。”

“黑云压城城欲摧,甲光向日金鳞开。”

“大漠沙如雪,燕山月似钩。”

“衰兰送客咸阳道,天若有情天亦老。”

“黄尘清水三山下,更变千年如走马。”

同样被命运和时间碾压,有的人坐着,有的人跪着,有的人趴着,还有的人浑然不觉,只有李贺,刀劈时间、剑斩轮回,要做天地的主宰。

这样写鬼用鬼的鬼精灵,难道还不是诗鬼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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